2011年的夏天,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柏油路暴晒后的焦味和廉价花露水的潮湿气息。蝉鸣声像是一台老旧收音机的底噪,没完没了地在耳边聒噪,试图穿透那层厚厚的、贴着卡通贴纸的玻璃窗,钻进苏念狭小的出租屋里。
苏念坐在一张摇晃的折叠桌前,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断墨的圆珠笔,面前摊开的是大三上学期的《宏观经济学》笔记。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灰尘在光柱里无序地飞舞,像极了她此刻混乱无章的生活。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偶尔震动一下,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但她没有去管。在这个被诺基亚和早期智能机统治的年代,等待一条消息或者一个电话,本身就成了一种漫长而煎熬的修行。
“妈,我真的没事,就是宿舍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要明天才来。”苏念对着电话那头撒了个谎,声音轻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听筒里传来母亲略显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声音:“念儿啊,别太省着,想吃什么就买,妈这边工作挺忙的,你爸的腿最近又疼了,你多担待点。”
挂断电话后,苏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2011年,世界似乎都在加速狂奔,智能手机开始普及,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刚刚拍打着岸边,而她的生活却像是一潭死水,被困在老家县城和大学校园两点一线之间。她想起了那个名字,那个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却又在每一个深夜清晰得令人心痛的词汇——Mama。
不是英文里的Mama,而是她心底那个特定的、带着体温的呼唤。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那时候没有抽油烟机,油烟呛得眼睛流泪,母亲却总是笑着回头,说:“念念,回来啦,妈给你做了红烧肉。”那肉香似乎穿透了十年的光阴,依然能在此刻勾起她胃里最原始的饥饿感。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苏念有些迟疑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在这个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北京”的时候,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回来。”
苏念愣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她知道,这是父亲发来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催缴学费和生活费,几乎很少主动联系她,更不用说用如此简短且充满情绪张力的方式。难道出什么事了?还是说,母亲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苏念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声。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走过,小贩推着三轮车叫卖着冰镇绿豆汤。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具体,却又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母亲送她去火车站。那是2009年的秋天,母亲站在月台上,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火车启动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母亲拼命地挥手,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火车的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从那以后,她和母亲之间的交流,大多依赖于这些冰冷的电子信号。文字是苍白的,语音是断续的,视频通话因为网络延迟而变得支离破碎。她常常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愿意用一切去换取那个下午,能看清母亲眼角的皱纹,能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能亲口说一句:“妈,我想你。”
“回来。”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平静已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苏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思念发酵成悔恨,让亲情在沉默中疏离。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2011年7月15日,我决定回家。”
写完后,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我买今晚的票,大概明天中午到。别担心,等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她知道,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无论是父亲的沉默还是母亲的病痛,她都要去面对。因为“Mama”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它是根,是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归宿。
她收拾好书包,将《宏观经济学》笔记塞进包里,然后锁上了出租屋的门。楼道里昏暗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照亮了她坚定的眼神。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8楼跳到1楼,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计时,倒计时着即将发生的重逢。
走出大楼,烈日当空,苏念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她知道,那条通往家乡的路,虽然遥远,却充满希望。在这个2011年的夏天,她终于明白,有些爱,不能只藏在心里,必须用行动去表达;有些人,不能只在梦中相见,必须用脚步去靠近。
Mama,我回来了。